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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讲辛弃疾:用生命写诗用生活实践诗

  辛弃疾的词喜欢用典故,是因为他读书多,而且对所读的书都有真切的感受,就像人家苏东坡小时读《后汉书·范滂传》,马上有了感发,读《庄子》也有感发。我们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要想作一篇文章,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拼命找到一个典故,你就是用上了,那个典故都不属于你,因为它不与你的生命感情相结合,那些书在你的生命感情之间不发生作用,所以你读书读得再多也无所得。而人家辛弃疾则可以信手拈来。都是典故,每个典故都是带着他的生命和感情,这才是真的会读书的人。

  在北京的唐宋词讲座中,我们已经对唐五代北宋的一些重要作者做了简单的介绍,现在我们要开始讲南宋词了。由于时间的限制,我们在南宋词人中,只能简单介绍一下辛弃疾、姜夔、吴文英和王沂孙四位作者。现在我们就先从辛弃疾开始介绍。

  辛弃疾一般与北宋的苏轼并称为苏辛,人们常把他们称为豪放派,与婉约派相对立。并且以婉约为词之正宗,而以豪放为别调。不过,实在不应当做这样简单的划分。苏辛词虽然外表看似豪放,好像与一般婉约派的作品不同,但是他们的词在豪放之中也仍然有一种婉约的意致。以下我们就将对辛词的此种特质略加介绍。

  本来就词的起源来说,早期文人所写的词原来只是在歌筵酒席间交给歌伎酒女去传唱的曲子,因此王国维就曾说词的特质是以“要眇宜修”为美的。从苏东坡开始,人称其“一洗绮罗香泽之态”,而辛弃疾的词更是被称为在“剪红刻翠之外,别树一帜”。“红”和“翠”就代表那些女性化的描写和形容,“剪”和“刻”就是细腻的描写。一般论者认为辛词是在剪红刻翠以外,另外树立了一个旗帜。苏辛二人的词都是摆脱了那种绮罗香泽剪红刻翠的作风,而抒写自己襟怀志意的。苏东坡写志的态度与辛弃疾是不同的。苏东坡一方面有儒家的用世志意,一方面有道家旷达的襟怀,可是他的词是他在政治上遭到贬滴、失意之后才去写的,因此多以表现旷达的逸怀浩气为主,并不正面写他用世的志意。辛弃疾却不是这样,他所表现的是他正面的志意。

  中国伟大的诗人都是用他们的生命来书写自己诗篇的,用他们的生活来实践他们的诗篇的。像屈原、陶渊明、杜甫都是这样。有的朋友也许会问:为什么没有提到李白呢?大家知道,李太白有李太白的长处。我提出屈原、陶渊明、杜甫的用意是什么?我是说,这些人的作品都表现了他们自己内心的志意、理念,表现了在操守之中他们自己的一份本质。就是说他们所有的诗篇,大多数的诗篇,不管他写的是悲哀,不管他写的是欣喜,都表现了自己本身的那一份做人的志意和理念。

  至于李太白当然也很好,不过他的诗歌主要是他飞扬的天才的流露,而不是自己的理想、志意的流露。尽管李白的诗中也写到理想、志意,像他的《梁甫吟》,“张公两龙剑,神物合有时”、“君不见朝歌屠叟辞棘津”和“长揖山东隆准公”之类的,但其实他所表现的并不是什么志意、理念,而是他的一份天才的不甘寂寞落空。他羡慕汉朝的郦食其“人门不拜骋雄辩”,就得到汉高祖的知遇,一个天才马上得到了遇合。他也羡慕姜子牙,“八十西来钓渭滨,宁羞白发照绿水,逢时吐气思经纶”,那也是一种偶然的遇合。所以说李太白所表现的是他的天才之不甘寂寞、不甘落空。(叶嘉莹说李白:折辱于现实的“仙而人者”)

  可是屈原呢?屈原所表现的是他的理想和志意,是他的“高洁好修”。他说:“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美好的修饰,在屈原所象喻的是他对一种品格志意的完美的追求。他又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侮。”只要我认为是美好的,我要尽我所有的力量去追求,就是九死我都不后悔。这是屈原“高洁好修”的一份心志,是追求完美的一种精神。

  至于杜甫,那真的是忠爱缠绵,他不但在早期就写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诗句,一直到他老年流落四川,他还说我“此生那老蜀,不死会归秦”,难道我就终老在四川,只要我一口气在,一定要回到我的首都和朝廷,我是不能放下对国家的关怀的。最后到他流落到湖南,已是他临死前不久了,杜甫最后是死于湖南的。他登上岳阳楼,还写下了“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的诗句(杜甫《登岳阳楼》)。此时杜甫与亲戚朋友连一字的音信都没有,而且又衰老多病,他自己曾写诗说是“左臂偏枯半耳聋”,可是他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国家还没有完全安定太平,那戎马的战乱还在北方存在,所以他登上岳阳楼,靠近窗子向北遥望时就涕泗交流。这就是我所说的杜甫是用他的生命来写他的诗篇,用生活来实践他的诗篇的。

  再说陶渊明。一般说起来,大家都认为陶渊明是比较消极的。陶渊明终身的持守,他的理想和志意的理念是“任真”和“固穷”。“任真”是他本性的迫求,“固穷”是他生活上的持守,“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孰是都不营,而以求自安。”(陶渊明:《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他又说我虽然是冻馁、饥饿,“贫富常交战”,但是“道胜无戚颜”(《咏贫士》),只要我内心所持守的“道”胜了,即使是再穷困、再饥寒交迫,我也无戚颜,没有愁苦的面容。“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仁者不忧”,只要你真的懂得了“道”,就是死的时候,内心也是平安的。如果你用了许多不正当的手段,也许追求到利禄富贵的显达,你死的时候,内心也是不平安的。这正是陶渊明终生的志意和理念的持守。(叶嘉莹:陶渊明只完成了自我)

  中国的诗歌因为有言志的传统,所以才在我们中国的诗歌历史上出现了这样光明俊伟的伟大的诗人,伟大的人格。像屈原、陶渊明、杜甫,那真是光明俊伟,真是他的心地光辉皎洁,这样的英俊,这样的伟大。我们今天读他们的著作,他们的光彩是照耀古今的。词,一般说起来,是缺少这样的作品,缺少这样人格流露的。那就因为词在起初之时,本来只是歌筵酒席之间流行的歌唱的曲子,词人写作歌词并没有言志的理念。他们不把志意怀抱正式写到词里面去。可是,词在演进之中,很多作者都不知不觉地流露了他的一份本质,但那却往往只是无心的流露。像冯延巳,他说:“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又说:“过尽征鸿,暮景烟深浅,一晌凭阑人不见,鲛绡掩泪思量遍。”他写的这份感情,仍是伤春、怨别,并没有正式写他的理念和志意。苏东坡是比较明白地写了自己的襟怀,但他写的是自已比较消极一面的旷达的襟怀多,而正式追求“用世”的理念在词里表达得少。((人文历史纪录片《苏东坡》热播,叶嘉莹先生现身讲苏词))

  在五代两宋之间有一个伟大的作者,那就是辛弃疾。辛弃疾的词里面表现了他的志意、理念的本体的本质,而且他是用他的生命去写他的诗篇的,用他的生活来实践他的诗篇的。讲别的作者,他们的生平不大重要,讲辛弃疾就要对辛弃疾的生平做些简单的介绍。不过大家对辛弃疾是有较多了解的,因为我们国内的学校一般对辛词讲得比较多。

  辛弃疾是出生在沦陷区。辛弃疾出生时,他的家乡山东历城就已经沦陷了。按他出生的年代,他是南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年)出生的,那时北方沦陷在金人之手己有十年之久了。一个人的成长是你的本性与你生长的环境的结合。辛弃疾为什么那样的忠义奋发,因为他是生长在一个忠义奋发的家庭之中的,他的祖父辛赞,在辛弃疾童年之时,就常带着一群儿童去游览,指点山河,培育他们的国家民族思想。所以辛弃疾的忠义天性是跟他的生命成长在一起的。那不是口号,不是教条,不是从外表涂脂抹粉擦上去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当辛弃疾二十二岁时,北方沦陷区在敌人铁蹄践踏之中,一些奋发的青年、忠义之士就结成了义勇军。辛弃疾当时也召集了忠义之士有二千人之多。此时,山东有位农民叫耿京的,也组织了义勇军,耿京手下有数十万人之多。辛弃疾就带领他的二千义勇军归附了耿京,他的这种见解、这种度量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辛弃疾后来投向南宋以后,为了收复自己的故国故乡,曾经献上了“九议”、“十论”。“九议”、“十论”讲的是当时的政治、军事、经济、地理、战争的形势,他把各方面分析得非常仔细。其中有《备战》一篇,讲到当时北方沦陷区农民起义的热情很高,但是没有一个久远的谋略与计划,容易组织起来,也容易挫伤解散。知识分子也有忠义奋发的志意,可是知识分子顾虑多,不肯轻易发动,不肯轻易起兵。如果没有真正的把握是不肯轻动的,而且有些知识分子也不肯低身俯首,居于农民的领导之下。如何使知识分子与农民结合起来,正是辛弃疾本身以生活去实践的。他带领着两千人归附了耿京,为之掌书记,为耿京出谋划策。他说我们在沦陷区起义,一时兴起来的热情很容易就消退了,真正要光复国土,就要与祖国的朝廷取得联系。耿京认为他说的话是对的,于是就命辛弃疾带一批人南渡,到了建康,即今日的南京。那时在建康巡幸的宋高宗召见了他,授予他们这些北方起义的人以官职,希望两边能够联合。而当辛弃疾从南方北归,到山东海州时,听说耿京的部下有一个奸细叫张安国的,把耿京杀死了。张安国为了图谋自己的富贵,投降了敌人。

  我们中国一向有光明俊伟的才人志士,也一向有丑陋、卑鄙宁可卖身去做奸细的这样可耻的中国人。你看老舍的《四世同堂》所写的,就有这样的两种人。张安国杀死了耿京,投降了敌人,根据地失去了。如果是一般的人就无可奈何了,但辛弃疾真是一位英雄豪杰,他听到耿京被害的消息,就带领了一批人马冲入金营。张安国正在那里与金人饮酒庆功,辛弃疾冲入营中,活捉了张安国,却并没有立即把他杀死,而是把他带上马来,连夜押到建康,然后在这里将张安国斩首了。这是何等的精神?而使辛弃疾有这种精神、这种勇气的,就是因为他自己相信,到南方来之后,我一定可以打回北方去,我的故乡一定会光复。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志意投奔到南方的。因此,他在晚年还写了一首《鹧鸪天》,怀念他当年的壮举。他说:“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他早年二十几岁加入义勇军,曾经拥有几十万的军马,穿着盔甲,戴着锦的护膝,带领着冲锋的兵马渡过了长江,那是何等的壮举!可是南渡以后四十几年,他收复失地的志意和理想始终没有实现。因为当时南宋有一批君臣苟且偷安,醉生梦死,各怀私心,所以辛弃疾收复失地的志意始终没有完成。故此他在这首词的最后写道:“追往事,叹今吾”,想想“壮岁旌旗拥万夫”的我,再看看今天我辛弃疾,是“春风不染白髭须。”我如今只能“却将万字平戎策”(指他的“九议”、“十论”,何止万字),“换得东家种树书”。

  辛弃疾在南宋四十多年,有二十几年是被免官,放废家居。虽然他被放废家居多次,可是只要一旦被起用,他总是要有所作为的。我们仅就辛弃疾生平中的几件事就可以看到这一点。辛弃疾到南宋之初,曾经知滁州,在那里为官。滁州位于江淮之间,是靠近金人前线的地方。此地十分荒凉、贫瘠,人民都流散了。当时南宋当局总是把最困难的地方派给辛弃疾。辛到滁州后减免赋税,号召商贾,休养生息,不过一年的工夫,滁州整个面貌就改观了。后来他又曾做过江西的提点刑狱、湖南的安抚使、江西的安抚使。在这一段经历之中,有一次江西和两湖一带有一些在封建政权的压迫之下无以为生的人民,不得已而为“寇”。南宋政权让辛弃疾去讨平,他生活在封建时代,当然他也果然平定了‘寇乱”。但平乱之后,他马上向皇帝上了一个奏琉《论盗贼扎子》,指出:“民者国之根本,而贪浊之吏迫使为盗。”希望“陛下深思致盗之由”,“讲求弭盗之术,无恃其有平盗之兵也”。人民是国家之根本,如果总是讨伐,而不加培养,就如同一根木材,“日刻月削”,对国家是危险的。

  辛弃疾的志意是收复失地,所以无论他到哪里,想的都是备战、反攻、收复失地。他来到湖南后,组织了“飞虎军”。建置军队需要营房、粮饷,他花了不少的钱盖了军营。有人密告他用钱太浪费了,于是南宋皇帝就给他下了金牌,诏令他停止训练。金牌是很重要的,当年岳飞带军队抵抗金兵,马上就可直捣黄龙、就可以与战士一同痛饮黄龙的时候,可是几道金牌下来,岳飞就不得不俯首听命,撤兵回来,在秦桧的陷害下被杀死了。而辛弃疾可妙了,他把皇帝的金牌藏起来,不发表。此时军营即将完工,只是缺瓦,于是他就下了一个命令,要求所辖居民都要从自己的家里或水沟上揭下两片瓦交来,这样他的飞虎营就告成了。他对皇帝汇报说你的金牌收到了,我的飞虎营已盖好了。这真是英雄豪杰,有谋略,有胆识,敢做敢为。

  还有一次江西大饥荒,人民无以为生。辛弃疾又是把公家所有的金钱、财物都拿出来,选择了最能干的人到各地去购买粮食,救济灾民。而且他下了一道命令:“闭粜者配,强籴者斩。”大家要知道,当饥荒之时,有一些商人为图谋自己的利益,就把粮食囤积起来,抬高粮价,你要买,他不卖给你。可是辛弃疾却说,在我这里,如果有人有粮食而不卖,我就“闭粱者配”,给你充军发配;你要强买囤积粮食,搞投机倒把,我就“强籴者斩”。过了一阵子,他派出去各地买粮食的人回来了,买了大批粮食,用船运回,“连樯而至”。辛弃疾亲自到城外主持分配。正当他分配粮食之时,不属于他管辖的江西信州的太守说:我们也有饥荒,你们收买来的粮食,是否能分给我们一部分。辛的部下很多人反对,说我们这么大的饥荒,我们千辛万苦弄来的粮食,不能给别人。可是辛弃疾却说,他们也是百姓,“亦赤子也,亦王民也”,我们吃饱了能眼看他们饿死吗?于是他就把他们收购的粮食的十分之三分给了信州人民了。可是就在这件事后不久,有人弹劾辛弃疾,说他“杀人如草芥,用钱如泥沙”。他严刑峻法地治理那些不守法者,“闭粜者配,强籴者斩”,人家就指控他“杀人如草芥。”他花了国库的钱去买粮食救灾,人家就说他“用钱如泥沙”。于是他就被罢免了,放废家居。他到江西上饶附近,找了一片荒野之地盖了房子,住了下来。此地叫带湖,此次“放废”几乎有十年左右没有起用。

  十年以后,他第一次被起用,曾做过福建安抚使。辛弃疾这个人是不用他则已,一旦用他,他就要实践他的志意。我说过,他是用他的生命谱写他的诗篇,是用他的生活实践他的诗篇的。就像杜甫写自己的忠爱缠绵,是“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一样。杜甫说我不能忘怀,不能不关心我的国家、同胞、人民,我就像葵花、像豆藿一类植物永远向着太阳,这是我的天性,我想改都不能改变。辛弃疾遭到弹劾、罢废,你为什么不学乖一点?你为什么还干?辛弃疾只要一用他,他还要干,这正是我们中国有理想的才志之士。辛弃疾来到福建一看,他就说了福建是前枕大海,没有海防是危险的,不管是敌人还是盗寇,一旦发生了,我们应该怎么办?于是他马上在福建筹备海防,修建了“备安库”,还要造铠甲一万副。他这么一干,人家又弹劾上去了,说他“残酷贪饕”,所以他又被罢官了。这次罢废几乎又是十年。而且他在上饶带湖的住所被烧毁了,后来就在铅山一处有泉水的地方,又安排了一个住所,取名“瓢泉”。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这是他当年在建康做通判时,写的一首词,他的一片收复自己故国和故乡的志意,在落日的高楼上,在失去同伴孤独鸿雁的叫声里,他的志意得不到共鸣,得不到人们的重视。他说自己是“江南游子”,辛弃疾不是江南人,而是山东人,居然来到了江南,只要一日不能收复故土,不能回到故乡,便只能是“江南游子”。我辛弃疾是没有杀敌报国的本领吗?“壮岁旌旗拥万失”,千军万马之中曾把汉奸张安国捉来。他是真的有本领,不像某些人空谈大话,所以“把吴钩看了”。吴钩是指他的宝刀宝剑。我自己身上佩带这样的宝刀宝剑,有这样的本领而不能去杀敌,压抑在胸中的满腔愤慨,把“栏干拍遍”。“无人会”,无人理会,无人懂得我的心意。我今天登上建康的赏心亭(建康即今天的南京),隔江可以遥望江北。江北是什么地方?辛弃疾晚年写的《永遇乐》词中,曾经有“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的词句,表明他是从敌人的千军万马中冲过来的。而现在是“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来?”鲈鱼是一种很好吃的鱼,这里有一个典故。历史上记载,西晋时有个人叫张翰,字季鹰,他本是南方人,在洛阳为官,他怀念江南莼羹鲈脍,就辞去了官职,回到故乡去了。人家张季鹰有故乡可归,我辛弃疾的故乡沦陷在敌人手中,今天我在官场上仕宦不得意,也想辞官不做,回老家吧,可我回到哪个老家去?所以不要说我故乡的食物是怎样美。张季鹰在西风起的秋天时回故乡了,现在我也怀念我的故乡,可是一任秋风吹,多少个秋天过去了,“季鹰归未”?我像张季鹰那样怀念故乡,回去得了吗?有人说你辛弃疾既然回不到山东的老家,就在南方安家吧。

  可是他又说:“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这又是另外一个典故,大家应知道辛词是喜欢用典故的。既然我不能回山东,我就在南方买几亩地盖几间房子,“求田问舍”,又“怕应羞见,刘郎才气”。这个典故是说,三国时,天下大乱,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这大家都熟知了,不用细讲。刘郎指的是刘备。一天刘备遇见许汜,与许汜谈论天下英雄豪杰,论及陈登。陈登是一个有理想有志意的人。《三国志》中有陈登的传记,传记后有裴松之的注,引了许多关于陈登的故事。说陈登有“扶世济民”之志。刘备与许汜谈话时,许汜就批评陈登是“湖海之士,豪气未除”,意思是说陈登没有礼法。刘备问:何以见得呢?许汜说:有一次我去拜访陈登,陈登对我全无主客之礼,坐了半天,他不跟我讲话,我留在他家住宿,陈登是自上大床卧,令客卧下床。所以我说他“湖海之士,豪气未除”。刘备就说了:方今天下大乱,有理想志意的人都是关心国家大事的,而你这个人只是为自己自私自利打算,“求田问舍”。如果是我刘备做主人,你若来了,我就自己上百尺楼头去卧,而卧君于地。这表示刘备看不起像许汜这种不关心国家安危,而只是自私自利的人。辛弃疾用这个典故,是说我不能像张季鹰那样回故乡,只好留在南方“求田间舍”,真是自觉可耻,“怕应羞见,刘郎才气”。我应怎么办呢?

  他又接着说:“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岁月不待人,一个英雄豪杰二十几岁时可以出入敌营,从千军万马之中活捉了汉奸,可惜流年似水,我的豪情壮志,我的那些英勇有为的青壮年时代,转眼就过去了。我所遭到的都是谗毁、打击,志意一直无法实现,真是“忧愁风雨”。他说“树犹如此”,树在风雨中也会凋零,不用说我们有感情的人,更经不起这样的挫折。

  感慨之余,他就说了:“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我们中国有一个“传统”,许多英雄豪杰在事功上不能完成自己的志意,就希望有一个红颜的知己。可是辛弃疾说,我有吗?我从哪里找到一位红颜知己,拿着红色的手巾,用她绿色衣袖里的手为我擦干英雄的眼泪?“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倩”就是使,使什么人找来一个红颜知己。

  从这首词来看,辛弃疾在江南本没有“求田问舍”之心,认为那是可羞耻的,可是他两次被放废家居,他就也置了产业,第一次在带湖,第二次在瓢泉。

  他第一次在带湖盖房子时,曾经写了所谓的“上梁文”。这是一种风俗,说今天上梁了,要唱一些喜歌,举行些礼仪。他自己撰写的《上梁文》中曾说:“抛梁东,坐看朝暾万丈红,直使便为江海客,也应忧国愿年丰”。古人盖房上梁时,要把一些好东西,抛到屋梁的四方,同时念诵一些祝词。他说将来房子盖好了,我坐在东窗之下,看到太阳从东方升起。“朝暾”,早晨的朝气是万丈红。就算是现在我被罢免,废弃家居,不能实践我收复失地的理想,“直使便为江海客”,就算我终老在江湖,不能再到朝廷工作了,作为一个平民百姓,“也应忧国愿年丰”,也要关心国家,至少希望我的国家收成很好。这就是他为什么自己起别号叫“稼轩”的缘故。“稼轩”是他所盖的房子中的一处住所,从窗口望去,一片都是庄稼。这是辛弃疾的志意和理念与他的生命结合在一起的证明,他是用他的生活来实践的。

  他第三次被起用之时,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曾知镇江府。镇江是长江南北与敌人交界的前线,他来到前线,又是马上备战。他心心念念、一直都没有忘记收复国土。搜集了许多钱财备战,为军士置备盔甲军装。而且他有很好的谋略。花重金派间谍到北方金人那里探听虚实。打仗要知己知彼,他打仗决不像韩侂胄,是借打仗为了建立自己的功名和地位。辛弃疾是真的为了要收复自己的故国、故乡,而且他对北方是了解的。程泌的《洛水集》里就记载了他派人探听北方消息的事。这样,他又被弹劝,说他是“奸赃狼藉”,又被免职了。等他再被起用时,已经年老多病,给他一些官职他都推辞了,六十七岁时“壮志未酬”而死去了。以上我们简单地介绍了辛弃疾的生平,这是因为他的词是和他的生命、生活联结在一起的,只有了解他的为人,才能了解他的词。

  我曾说屈原、陶渊明、杜甫用他们的理念志意写他们的诗篇,说他们的作品全都是他们志意的投注,不似有一些诗人词人自命风流,游山玩水,写一些吟风弄月那样的作品。像辛弃疾这些伟大的诗人词人,他们的作品里边,不管是得意也好,失意也好,悲哀也好,欢喜也好,总不忘自己的志意和理念,这才是用生命去写他的诗篇的。

  既然他的诗篇是他生命的流露,就要把他生命里边的本质找出来。他的本质是什么?辛弃疾的志意理念跟苏东坡、陶渊明比起来差别在哪里?陶渊明、苏东坡他们都准备了一个“退”,是“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人的一生,有幸、有不幸,有进、有退,有福、有祸,这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人的区别就在于有的人勇于进,有的人勇于退,而辛弃疾实在是一个无法“退”的人。他跟杜甫是一样的,虽然偶然在他们诗词里说到“退”,如“尽西风,季鹰归未”?说到回老家,可这都是反面的话。他们是坚持实践和实行他们的理想和志意的,如杜甫“葵藿倾太阳,物性固莫夺”。辛弃疾也是如此。辛弃疾一生也没有忘记收复自己的故乡和故国,他是坚持要进,而不是要退的人。

  辛弃疾本身是要进的,是忠义奋发的,可是他所处的环境,他几次遭到谗毁、罢废,这里边有一个相对的力量往下压下来的。辛弃疾本来的力量是向上冲的,是进的,是忠义奋发,而他的环境遭遇,他在南宋四十几年,竟有二十年左右是放废家居,所遇到的是另外一种从上面压下来的力量,所以词的特色,常是这两种力量的激荡盘旋,就是他词里的一份本质。

  而这种本质与词的特质有什么关系呢?我在开始时讲过,词的特质本是以委婉曲折、含蓄蕴藉为好的,婉约的词是如此的。可是许多人都误会,以为豪放的词,只要说几句激昂慷慨的话就是豪放了。豪放也许豪放了,但不是好的词。真正好的词都是有一份委婉曲折、含蓄蕴藉之美的词。我说过词不要截然划分,婉约的儿女之情的词里,有时也可以喻托一份忠爱的志意,如冯正中的词。至于豪放的英雄、豪杰的词人,也不要只看他的激昂慷慨,他的词之所以有艺术性,是好的词,就是因为它也有委婉曲折、含蓄蕴藉的一面。

  使辛弃疾这位豪放词人能够达到词里边最高成就的,正是由于他达到了词的艺术要求,有一种委婉曲折、含蓄蕴藉之美。而他之所以委婉曲折,他之所以含蓄蕴藉,一个就是由于他本质上两种力量的互相冲击,互相磨荡,那个出来了,这个下去了,互相盘旋激荡。它不是简单的,不是单调的,不只是喊几句口号,是两种力量冲激的结果。另外还有一点,辛词不是直说的,不是把词写成口号的,他注意了形象、意象的表现,不是直说我要收复失地。当然,收复失地意思不错,但这不是很好的词。虽然是很值得尊敬、提倡的感情,作为词,还要有它的艺术性才行。辛词的艺术性就是辛弃疾不是直说,而是用形象、意象来表现的。辛词形象的来源有两方面,一般的词的形象来源都是有两方面的,一是自然界景物,一是人事界事象。不要只看到这个是蓝的、那个是红的才是形象,任何一件事,一个情势,悲欢离合,喜怒衰乐,同样是形象,是事象。而辛弃疾写的词,有时就是用人事界的事象。其实在他的词中,直接地说当时政治的地方是非常少的,他喜欢用典故,这正是他另外的一个形象的来源,所以辛词中典故特别多。

  温庭筠、韦庄等人的小词,要表现自己志意的时候,用的是美人。温庭筠说:“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这其中也可以给人以屈原《离骚》那种追求完美品格的联想,但他用的是美人。韦庄的词中“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是哀悼唐朝的灭亡。但是他用的也是男女之间的爱情,写的是与美人相思离别的歌词。辛弃疾的词同样保持了词的艺术美,他所用的是人事界的事象,而不仅是用美人了。下面我选的辛弃疾的一首词,可以作为他的代表作,一方面可以表现出他的忠义奋发和外边的谗毁摈斥这两种力量的盘旋激荡;另一方面也可以表现他对自然界的景物和人事界形象的运用。

  我们现在看他的一首《水龙吟》。《水龙吟》是一个曲调的名字,关于词的牌调,我因为时间的关系,没有给大家讲。早期诗人、文人写的词,温庭筠、韦庄所写的词都是词里的“小令”,是非常短小的酒筵间的歌曲。而像《水龙吟》这样的牌调是“长调”,篇幅比较长。本来民间的歌曲,像敦煌歌曲原来早就有篇幅长的曲子。不过早期诗人文士多用小令,诗人为长调歌曲写了大量歌词的是始于柳永,于是文人用长调写歌词的才逐渐多起来。长调该怎么样呢?短的歌词由于篇幅短,可以抓住重点来写,“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就可以过渡到“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了,只要掌握感情的重点来写就够了。而长调,因为篇幅长,写时就一定要铺陈,要展开来写。长调的铺陈有几种不同的方式,柳永所用的是一种平叙的方法,就是把一件事,按时间、地点一直地说下去,如柳永的词《雪梅香》: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憀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柳永的这首词,上半阂是写景,下半阕是写对女子的怀念。前面写景,后面写情,层次分明。前面在写景之中,表现了一点自己的感慨,“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后边,“临风,想佳丽”,是男女的爱情。词的进展是很妙的。韦庄、温庭筠只写爱情,但不直说自己的情怀志意。柳永写的时候,他站出来,作为一个仕宦失意的人,自己写才人的悲慨,写悲秋的情绪,写秋天的草木黄落、凋零,一个才人生命的落空。而后半首马上回到男女的爱情,那是因为那时候长调展开时不能摆脱男女的感情。尽管他自己也站出来写悲秋的感慨,但总是他马上就回来写男女的爱情。柳永一向都是这样写的。总是前面几句有悲慨,后面几句马上写爱情,当然柳永更多的词是全篇都写爱情的。而辛弃疾呢?我们看辛弃疾是怎样展开来写长调的。请看辛弃疾的《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元龙老矣!不妨高卧,冰壶凉簟。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

  我们可以看出,辛弃疾不是分开写的,整个都是结合在一起的,不管是自然界的景物,还是古典典故的事象都跟他的整个思想感情完全融会贯通在一起了。

  这首词,题目叫“过南剑双溪楼”。南剑,宋时称南剑州,今之福建南平县附近,这里有一个双溪楼,之所以谓为双溪楼,就是因为这里有两条水,西溪和东溪两条溪水在楼前汇合,楼前为万丈深潭,此地又叫剑潭。东西二溪,汇合之后再流出去,称为剑溪。辛弃疾经过双溪楼,写下了这首词。我回国喜欢讲课,也喜欢听别的老师讲课,在南开大学、南京大学都曾旁听了他们学校古典文学老师的讲课,这是因为我对古典文学、古典诗歌特别有兴趣。另外我还喜欢游览,游览名胜古迹,我国的名胜古迹与我们的历史、文化有很多关联。当然,我也去过世界上许多地方,去过欧洲六个国家,看到过许多美丽的风光。我到那里旅游时,当然也感到山水是很美丽的,可是却引不起我内心感情更深的共鸣。当你对中国的历史文化熟悉以后,中国每个地方的山水都结合了悠久的历史文化,会引起你更深的共鸣。国内年轻的朋友,若不熟悉祖国的古典文学、历史和文化,你去游山玩水、兴致就减少了一大半。你去南剑双溪楼,双溪楼有什么故事,你不知道,岂不是白去了。

  南剑双溪楼,楼前有剑潭、剑溪,这里边有一个历史故事。《晋书·张华传》记载:西晋时,一位很有名的人叫张华,他诗写得很好,官至宰相。他通今博古,写了《博物志》。他晚上常常看天上的星象,看到深夜,在星空中的斗宿和牛宿之间有一道光芒,可为什么会有这道光芒呢?当时还有一个叫雷焕的人,对天上星象很有研究,深知星象的象纬,于是张华就把雷焕叫来,问他:“你看这道光芒是什么意思?”雷焕说:“天空中这道闪烁的光芒是宝剑之气上冲于天!”张华又问:“按着这个星宿,宝剑该在何处?”雷焕答道:“这把宝剑按着星宿的推测应在豫章的丰城!”张华听了之后,就说:“那好,我派你去做丰城县的县令。”雷焕到丰城县上任后,因其深谙象纬之学,认为剑气上冲于天,这剑气应是从丰城监狱的屋子里发出来的。于是他就“掘狱屋基”,果然挖出一对宝剑,一个名为“龙泉”,一个名为“太阿”。雷焕将其中一把给了张华,自己还留下一把。可是在西晋政治权势斗争之间,司马氏家族之间发生了“八王之乱”,许多人死于非命,张华也死于其中。张华死后,张华那把宝剑就失落,不知去向了,雷焕那把剑后来传给他的儿子。雷焕的儿子一天佩带这把宝剑经过剑溪,宝剑就自动地跳出剑鞘,跃入了剑溪溪水之中。因为这把宝剑是他父亲传给他的,他就让会水的人下水去找。下水的人上岸报告说:“我们下去之后,看不到宝剑,只见两条龙在游泳,而且须臾之间,风浪大作,剑也不见了,龙也不见了。”从此这两把宝剑都没有了。这当然是历史上传说的一段故事。

  辛弃疾的词喜欢用典故,是因为他读书多,而且对所读的书都有真切的感受,就像人家苏东坡小时读《后汉书·范滂传》,马上有了感发,读《庄子》也有感发。我们读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要想作一篇文章,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拼命找到一个典故,你就是用上了,那个典故都不属于你,因为它不与你的生命感情相结合,那些书在你的生命感情之间不发生作用,所以你读书读得再多也无所得。而人家辛弃疾则可以信手拈来。都是典故,每个典故都是带着他的生命和感情,这才是真的会读书的人。辛弃疾不但读了历史上这段《晋书》的故事,而且这段历史故事在他的生命感情之中有了一种感发的作用,所以当他经过南剑的双溪楼,写了这首词,就用了这典故。

  词的一开头:“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这真是写得好。他不是直白地说我要收复失地,而是十分妙地用了大自然的景象为喻托,说“举头西北浮云”,我“倚天万里须长剑”。杜甫老年漂泊湖南说,“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永远不忘故国故乡。辛弃疾也一样,所以不管他们是登上岳阳楼,还是来到福建的双溪楼,那一份忠爱忠义的感情都是他们永不能忘怀的。“举头西北浮云”,浮云也可能是辛弃疾眼前所看到的西北方的天空果然有浮云,可是大自然浮云的景象在他眼里已是一个象征、一个比喻了。他想的是那西北沦陷的故国的国土,我们不应该收复吗?不应该扫除那些敌人吗?所以他接着说“倚天万里须长剑”。

  前些天,我去本溪水洞参观,水洞里垂着一条很长的钟乳石,上书“倚天长剑”四字。这个灵感一定是从辛弃疾得来的。我们若时时有这种灵感,那就很不错了。要有万里长的宝剑,把西北浮云扫除,把北方的国土收复,这就是“倚天万里须长剑”。这句词按文法应是需要有万里长的倚天长剑,辛弃疾却倒过来说“倚天万里须长剑”,这正是辛词中有“盘旋”、“激荡”形式艺术美的一个重要的原因。如果平铺直叙地说,词的力量就减少了。而辛弃疾也不是故意要颠倒说的,是因为他的感情在他的内心之中就是这样激荡盘旋的。辛弃疾下面说:“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这里是龙泉、太阿两把宝剑落水的地方,人们传说到晚间还有宝剑的光芒上冲于天。“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像这种句读虽断,语气不断的句法,也是辛词一大特色。这是辛词长调的另外一种作用。

  我们刚才说都是长调的歌词,柳永也写,他的“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他每句都是完整的,一个句子停顿,一个句子就完成了,再一个停顿,又一个句子完成了。你要注意,辛弃疾不是那样说的。为什么每个词人表现的风格不一样?为什么每篇作品感发的力量不一样?因为它所表现的方式不一样。辛词这一句是把一句话断开来说的。“人言此地”,这个句子没有完成,“夜深长见”,这个句子也还没有完成啊,到“斗牛光焰”才完成,这就使他的词增加了一份力量,读者没办法停下来。他的气,他的文气,他的语气是连贯下来的。“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这是辛弃疾的写法。他内心的沉重,内心的盘旋,内心的郁结都借着这种断续的语气和这种连贯的气势表现出来了。

  而且不止是如此。既然这首词第一句所写大自然景物的浮云这一形象,就是一个象征了。那末第二句“倚天万里须长剑”,就是历史的典故了。而宝剑是象征,宝剑的光焰也是象征。宝剑的光焰难消,而宝剑所代表的是什么?是辛弃疾收复失地的壮志,宝剑难消的剑气就正是辛弃疾难消的忠义奋发收复失地的壮志。可是宝剑出现了吗?西北的浮云扫除了吗?没有!这天晚上他见到的是什么?是“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写得真是悲慨,这是外界的凄寒冷漠。尽管我的壮志难消,剑气长存,可是我今天在这里只觉得那重重的阻碍。“我觉山高”,又“潭空水冷”。一片空潭,看不见宝剑的影子,这么冰冷的潭水,而且天上是“月明星淡”。由此我想起了有一位名叫奥马伽音的波斯诗人写的一首诗,一位名叫黄克荪的(现任美国MIT物理系教授),中国人曾把奥马伽音的诗都译成了七言绝句。有一首诗是

  说为什么人间有这么多缺憾,我搔首苍茫问一问上天,天上有太阳、月亮,可是没有一句给我的回答。我问苍天不答,问大海,海涛汹涌,一片深蓝的颜色,也不给我回答,“不答凡夫问太玄”,因为我所问的人生的问题,是他们所无法回答的。

  辛弃疾说宝剑是应该存在的,宝剑应该消除西北的浮云,可是我今天来到这里,“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天垂日月寂无言”。我辛弃疾满腔悲慨,为什么我壮志难酬?落到“春风不染白髭须”。底下的潭水这么寒冷,没有回答;天上的星辰这么寒冷,也没有回答,我就是处在这样阻隔,这样冷漠,这么凄寒的景色中。“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淡”。

  但辛弃疾是一位英雄豪杰,一直不忘记他的忠义奋发。那宝剑不是没了吗?我要找一找,非要找到不可,“待燃犀下看”。这里又用了一个晋朝的典故,《晋书·温峤传》中记载:说有一次温峤经过牛诸矶(今丹徒采石矶,即李白写《夜泊牛渚怀古》的那个地方),听人说牛渚矶水下有一些精怪。温峤叫人燃犀下看,因为普通的灯火蜡烛一遇水就灭,传说用水中犀牛的牛角燃着到水中就不熄灭,燃着犀牛角下水去看,火光一照,见水中那些希奇古怪的东西在游泳。辛弃疾用典故有许多不同的方式,有时用整个故事,像上面讲的张华、雷焕关于宝剑的故事;有时用典是断章取义,只用典故中的一段,这里只用温娇故事中的“燃犀下看”一句。因为宝剑落到了水中,要想去找寻用普通的灯火不行,怎么办?“待燃犀下看”,“待”就是要,我要燃着犀角寻找这宝剑。辛弃疾表面用晋书故事说是去找寻宝剑,实则是写不肯放弃他收复失地的雄心壮志。

  后面他接得就更妙了,说“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不用说我真的下到水中去寻找宝剑,我刚一靠近栏杆往水中一看,就“凭栏却怕”,怕什么?怕我真的把犀角点燃,进入水中,会引起水族的震怒,会刮起狂风,响起大雷,鱼龙惨变。辛弃疾说的是典故,是历史的故事,而他象喻的是我要收复失地,可是满朝那些偏安的人,那些“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的人,他们不愿意放弃他们这种富贵、安适、享乐的生活。所以,只要辛弃疾一有作为,他们马上就弹劝,立即罢免。“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在这里辛弃疾表面上是写南剑双溪楼,但其中却有深刻含义。我们可以清楚看到两种力量的激荡盘旋,一个是向上挣扎的他的忠义奋发,一个是向下压来的外界的压抑摈斥。“倚天长剑”是他的奋发,“潭空水冷,月明星淡”是外界的压抑,“待燃犀下看”是他不肯罢休,“风雷怒,鱼龙惨”是外在的迫害。两种力量他都用含蓄蕴藉的笔法写了出来,写得多么好。这是上半阅。

  下面说:“峡束苍江对起,过危楼,欲飞还敛”。写的是现实景物。东溪、西溪两条水流下来,四面是高山,在这里二水汇合,水流在高山峡束之中,苍茫的江水在这里翻飞对起。如果我们读了南剑州地方志,南平县县志,就可知道,东、西两溪由很远地方流来,中间汇合了许许多多的小溪,水势非常强大,所以到这里一冲击。真是波涛汹涌。“峡束苍江对起”,汇合的水,从双溪楼下流过,波涛汹涌,遇到高峡的约束,只好又马上收回来,“过危楼,欲飞还敛”。这一方面是双溪楼前现实的景物,一方面也是辛弃疾的遭遇、辛弃疾的心情。他要奋飞,但总是遭到压抑,这里有多少挣扎,多少痛苦,是借用自然景物来表达的,“欲飞还敛”,写得又是多么激昂慷慨。下面他又十分妙地写了“元龙老矣,不妨离卧,冰壶凉簟”。

  在这里,辛弃疾又用了一个典故。三国时,陈登,号元龙。我们在前边第一首《水龙吟》中讲过,“求田问舍”,说刘备讥讽许汜为自己打算,只知买地盖房子,不关心国家大事。而陈登则是关心天下大事的,不愿安居的,有扶世济民之志。现在是辛弃疾反用陈登的典故,说纵然是青年壮年时期有扶世挤民之志的陈元龙,可是如今老了,也不妨过几天高卧的生活,求得生活的安适,当夏日天热之时,有一壶冷饮,一领凉席。“高卧”本是陈元龙看不起许汜“求田问舍”的典故,辛弃疾断章取义地用了“高卧”二字,实质是说我辛弃疾现在已经这把年纪了,是不是也应该不再管天下事,过两天舒服日子就是了。可是从这首词的开头“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我们可以看出,辛弃疾他是真的能高卧、去享受“冰壶凉簟”的人吗?于是他又接着写了“千古兴亡,百年悲笑”。真是写得好。“千古兴亡”,张华何在?温峤何在?陈登何在?三国过去了,晋朝过去了,许多朝代都过去了,南宋将来的命运如何?北方宋朝的国土是否能收复?这么多的感慨在辛弃疾的心中盘旋、思念,“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人生一世不过百年,我辛弃疾有多少悲哀和欢笑。“壮岁旌旗拥万夫”,我“锦襜突骑渡江初”,而如今落到什么下场?“千古兴亡”的感慨,我个人“百年悲笑”的感慨,“一时登览”,就在我登上双溪楼的时候,一时都涌现在我的胸中。这首词的妙处,就在于辛弃疾没有一句话是直接说出来的。先不用说前边的那些感慨,张华、温娇、陈登都用的是典故或大自然的景物,就是写到兴亡的时候,他也只是说“千古兴亡,百年悲笑,一时登览”。

  我们再结合辛弃疾另外的两首词看一看。他在《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里说:“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把自己的内心的感概,直接说出来的比较多。而这首词,他经过更多的挫折,更多的压抑,内心的盘旋就更深了,一切都没有直接说出来。后而的结尾就更妙了。我的话都不用说了,古人的兴亡不用说了,个人的悲笑也不用说了。眼前的景物是什么?他说我从楼上向外一望,“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是在“系斜阳缆”。问一问是什么人把前进的船帆又卸下来了。这里又是他的老办法,把“问何人又卸片帆沙岸系斜阳缆”这个长句断开来说。什么人在那里又把船帆卸下来了,就在沙岸边,卸下了帆,把船停住在日暮的斜阳之中,把船缆系在岸边停船的柱子上了。这也可能和开头的“西北浮云”一样是眼前的景物,但结合全篇的象征比喻来看,这里比喻是南宋,当南宋初年还有一些人提出“主战”、“反攻”,现在连这样的人都没有了,把前进的船帆卸了下来,在斜阳之中把船缆系上,船再也不走了。“斜阳”是什么象征?我们在前面讲过韦庄的词,“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残晖”,代表一个国家、朝廷的衰败和没落。辛弃疾这首词的结尾都是对国事的感慨,但又都没有说出来。

  辛弃疾作为一位英雄豪杰的词人,我们一向都赞美他的豪放,但要知道辛的豪放不单是写两句空洞的口号,他是真的“能感之,能写之”,是用生命去写他的诗篇,用生活去实践他的诗篇的。这正表现了他感情的深挚。

  辛弃疾是词人中传下的作品最多,方面最广,风格最多变化的一位作者。辛弃疾的艺术成就还不只是说他形象用得好,而是他语言用得好。他可以用古典典雅的字,《诗经》、《庄子》、《论语》、《楚辞)、《世说新语》,他都可以把它融会在词里边,而且写得非常好。面另外一方面,他也可以用俗语,民间的最通俗的口语,一样也用得好。他六百多首词有这么多的内容、这么丰富的变化,我们没时间一一介绍,所以只能掌握一个重点,介绍他的本质以及从本质分散出来的几种变化而已。

  学稼轩要于豪迈之中见精致。近人学稼轩,只学得莽字、粗字,无怪阑入打油恶道。试取辛词读之,岂一味叫嚣者所能望其顶踵。稼轩是极有性情人,学稼轩者,胸中须先具一段真气奇气,否则虽纸上奔腾,其中俄空焉,亦萧萧素索如牗上风耳。

  这是我们学辛弃疾、学豪放的词入最应注意的一点。学辛弃疾决不可流入那种虚浮的、叫嚣的、空泛的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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